世界杯的魅力之一,在于它能把人带到那些充满文化连接的圣地。美国也不例外。周四上午,费城艳阳高照,排队的朝圣者沿着台阶蜿蜒而下,一直延伸到广场。身着各色球衣的球迷们缓缓向前,走向台阶顶端那尊双臂张开、姿态虔诚的雕像。队伍最前面的一位球迷,穿着罗纳尔迪尼奥的球衣,在轮到自己与雕像合影时,紧握双拳举过头顶,大喊一声:“阿德里安!我做到了!”——这就是著名的洛奇雕像,美国历史摇篮中最受欢迎的公共景点。当天,成千上万的巴西和海地球迷来到这里,为本届世界杯小组赛造势,顺道感受纯粹的美国文化。
洛奇雕像传递的意象是:紧握的双拳托起天际线,把美国第一城捧在掌中。这让我想起一个关于美国与“手”的理论。美国许多伟大的自我神话产物都是“手”的尺寸——汉堡、柯尔特手枪、棒球手套、巧克力曲奇。这些创造物设计得恰好能握在手里,可规模化,也体现民主,暗示这片广袤而残酷的土地可以被缩小到人的尺度,你可以把一块美国握在掌心。所有可乐都一样,所有可乐都好喝。拓荒者的梦想不排外,你只需要一双手。
当然,现实并非如此。美国也是一个建立在奴隶制基础上、权力集中、边缘尖锐、近年经济殖民血痕累累的等级森严之地。但梦想就是这样,骗人又迷惑,却总带着一点真实。这个理论还认为,美国开始迷失自我、走向文化衰落,恰是当它失去了与“手”尺度连接的时刻。突然之间,食物大到无法握持——爆炸到满脸的巨型汉堡、垃圾袋大小的薯片、三加仑的香草汽水。美国还在发明新的方式,不仅孤立自己,也疏远整个世界,把权力交给一群科技巨头,把人类生存推向无肢体的数字空间。美国的终结不会来自政治革命或坦克上山,而是被篮球大小的M&M巧克力噎死在自动驾驶汽车的非方向盘后,而白宫草坪上,基于云的AI总统正与无臂的机器后代扔着虚拟非足球。
说了这么多,跟美加墨世界杯有什么关系?这届赛事已进行到第11天,被宣称为人类史上最伟大的盛事。按惯例该评估比赛本身了:上座率、场均进球、东道主办赛后勤。不好的一面自然不少:半场时插入的令人厌烦的虚假广告、国际足联主席瞪眼作秀、对无关名流的阿谀奉承。好的一面则是:美国城市、美国球场、温暖而务实的移民氛围,以及比赛本身——轻松有趣。
但这届世界杯从来不只是关于比赛本身。像上届卡塔尔世界杯一样,无论场上发生什么,它都会以自己的方式取得成功:通过营销300小时的电视内容赚取140亿美元;从欧洲饱和的足球市场转向全球最大的休闲市场;为因凡蒂诺第三任期积累不可挑战的战争基金。因此,这届世界杯本质上始终是关于美国,以及一个更大的问题:你该如何看待这个地方?它到底是什么?——仍然是世界上最强大的文化和经济力量,但新近变得充满敌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