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个大赛,又一次让英格兰足球在荣耀与失望交织的长卷上增添了一页令人心碎的篇章。英格兰队在本届世界杯上被阿根廷淘汰,这场崩盘将长久回响在英格兰足球的民间传说中。在比赛接近一小时时取得领先,随后却遭遇逆转,这无疑让人格外刺痛。但讽刺的是,这次晚节不保的崩溃,恰恰为英格兰足球传统那幅漫长的挂毯又缝上了一根延续性的线。
作为一名文化遗产研究者,我一直认为足球的意义远不止场上的比分。事实上,让这项美丽运动成为强大文化现象的,是球迷们继承并传颂的故事——那些将球迷与球队联系在一起的记忆。早在大多数人完全理解战术甚至比赛规则之前,他们就开始接触这些叙事:传奇球员、神奇胜利、争议判罚,以及——尤其对英格兰而言——惨痛的失利。久而久之,这些故事形成了一种共同的文化遗产。
这正是为什么足球可以被视为一种活态遗产。遗产并不局限于城堡、纪念碑或博物馆藏品,它也存在于无形的事物中,比如社群代代相传、不断再创造的传统。足球迷的支持方式正是如此:每一代人都继承一套故事集,然后添上自己的新篇章,再传给下一代。足球文化因而由过去、现在与未来之间持续的对话所维系。
这些故事具有重要的文化功能:它们通过赋予球迷和球员一种对“优游国际是谁”的共同理解来创造身份认同;它们借助共同的记忆与指涉将陌生人凝聚成社群;它们提供连续性,让足球文化在演变中不至于失去自我。比赛来来去去,故事却长存。正是那些不断被重述和重新诠释的故事,将足球从娱乐转化为英国最强大的活态遗产形式之一。
这一点在英格兰男足国家队以及那句永无止境的“足球回家”的追求中体现得最为明显。英格兰的定义性故事,并非仅仅是反复失败,而是一种独特的循环:希望与失望不断相互催生。每一代人都继承了前几届大赛的情感坐标。当然,还有1966年英格兰在温布利赢得世界杯的图腾式记忆。但此后国家经历的心碎瞬间,在集体想象中反而显得更加鲜明——它们令人痛苦地难忘:1990年都灵加扎的眼泪,因为一张黄牌让保罗·加斯科因无缘决赛;多次点球大战失利;2006年“黄金一代”未兑现的承诺;以及最近索斯盖特治下的一次次功亏一篑,英格兰似乎总能想出更富创意的方式与第二座重大奖杯擦肩而过。
关键是,这种悲剧性的遗产并没有催生出一种认命或愤世嫉俗的文化。相反,每届大赛都以同样熟悉的仪式开场:球迷们说服自己——分组形势有利、这支队伍不一样、这位教练找到了答案。他们这样做时一半是真心,一半带着会心的微笑,完全清楚心碎可能就在前方。尽管“足球回家”这个概念招致不少批评——尤其在海外被视为英格兰自诩现代足球发源地和故乡的傲慢表达——但它实际上包裹在深刻的自我认知之中。这是一种违背事实的信念,是一种明知故事结局却仍能怀抱希望的能力。
从这个意义上说,英格兰那西西弗斯式的“让足球回家”追求,正是推动该国足球文化的叙事引擎。英格兰足球的活态遗产,就是反复上演“绝望中的希望”——那种哪怕毫无道理也愿意相信“也许今年就是了”的意愿。每一次功亏一篑,每一次残酷转折,都成为另一个故事,编织进让英格兰球迷群体保持惊人连续性的共同神话之中。这个国家的足球身份从未由荣耀铸造,而是由集体经历——对第二座重要奖杯注定无果的追逐——所塑造。60年的伤痛,早已成了家。
所以,当我努力从英格兰最近一次心碎中恢复情绪时,我可以从这一想法中得到一些安慰:这场失利至少维系了该国足球遗产核心处至关重要的连续性。也许足球永远不会回家。但也许,那也没关系。
